Archive for category 落木。

Date: 02月 11th, 2009
Cate: 落木。
7 msgs

从北方来为她插一束花。

  每年他来的时候总伴随着雨水。而她每年寄给他的信件总是重复着这样的主题,有关她居住的弄堂,两旁的砖房如此紧密相依。窗口搭出的晾衣绳上,衣物不断在风中摆动。她在这弄堂两旁的某个窗口中养了一只猫一起过活。有关于弄堂里的晴天越来越少。有时候抬起头来,翻飞的衣角间她很难分辨天空的颜色。他在一间充满潮湿气体的小房子里读这些信,不远处是火车站,彻夜传来尖锐的汽笛声。夜间他握着这些信入睡,潮气浸润了信纸,字迹逐渐变得模糊。每次阅读这些信都会发现又有很多字无法辨认了。他便开始越发想念她。
  在某些北方所特有的干燥寒冷的夜晚里,他在房间里对着几个个头很小的饱满的西红柿,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发呆。而不远处的车站每隔一段时间必定传来的汽笛声令他心烦意乱,于是他匆匆收掇起行李。赶去那个南方的狭小弄堂,带着那个小房间里挥之不去的潮湿气体,带着一直绵延到北方天空边际的漫长云翳。他裹紧了大衣,拿上他黑色的雨伞和行李包走到街上。北方城市的街道上,夜雾孤零零地悬浮在空中。破旧的售票大厅卧在火车站那摇摇欲坠的几个大字下面,睡眼朦胧的售票员阿姨把找回的脏兮兮的零钱和票一起递给他。
  无论哪里的火车站的安检措施总是一样的,懒洋洋的铁道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守在安检仪旁边,示意你把行李全部放上输送带,等待它们从安检仪的另一边被吐出来。在等待行李的那几秒钟里他再次听到汽笛的声响,然后那一瞬间突然被拉伸开来:他看见滚动的显示屏里跳过的字幕说他要搭乘的那班去向南方城市的列车已经开始剪票,看见通往车站二楼的电梯上一个中年妇女正费力地稳住行李并且拽住她跳上跳下的孩子,看见车站里的空气中雾气正若有若无地从外面的街道渗透进来。他看见那个无精打采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正昂着头训斥着一个点头哈腰的男人。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没有任何声音,但他的确听见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说。他登上南去的列车后仍然想着这句话。这节车厢并不是很拥挤,主照明灯熄掉以后,乘客们都已经逐渐睡去。他拿出她写的信来,把微润的信纸在手指间反复摩搓。暗淡的灯光下字迹更加难辨。在列车的轻微晃动中他想起他和她一起度过的每个冬天,以往的每个冬天。南方城市的弄堂里雨水淋漓不尽,他们在房里的小炉子里生火驱走寒气。不远处的码头上传来渡轮的汽笛声,与列车的汽笛截然不同的声响。他便把她拥入怀中,跟她讲起北方城市的夜晚,他居住的小屋透过冰凉的雾气所看见的火车站的巨大站牌。他的房间里也有一个与她这里相似的小炉子,但是北方冬日的暖气供应很足,所以那个小炉子几乎从没有被使用过,边角上已是锈迹斑斑。她有时会问起他是怎么读她的信,他却只是笑,而没有提起信纸上被不断晕染开的那些字迹。
  他离开的时候她从来不去送别,尽管那些日子无一例外的总是晴天。她站在窗口抱着她的花猫在飞舞着的衣物间看他离开。他总会转过头来望向这个窗口,留给她一个笑容。阳光时不时地打在他脸上,投下温和的阴影。有一次他离开时,她告诉他这弄堂里的一个传说。说这条弄堂里一直有某个古老的影子在雨夜游荡着。很多等待着夜归家人的人不留心认错,对着那影子喊出了自己等待的人的名字,便会永远跟到那影子背后,和他一起流落在雨夜的弄堂。当时他笑一笑,刮刮她的鼻子,他说那你一定不要认错了。而她也只是笑。她没有说她不想他再走。
  列车到达南方城市是傍晚时分。他刚好梳理完过往冬日的回忆,将信纸一一折好放回信封。每年他来的时候总伴随着雨水,并不是南方的淅沥小雨,而是他从北方带来的倾盆大雨。他独自撑伞,他的黑色雨伞,走出火车站。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抱着一束硕大的白色花朵淋雨走来,在他面前停下却不说话。他问,十块钱可好?女孩子仍是不说话,只把花递给他,接过他的十块钱便转身跑开。雨势越来越大,地上已逐渐积水。他捧着花,躲到了路边店面的屋檐下。他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南方城市突如其来的雨水,所以他丝毫没有着急。他打量起那束白色的花。花瓣厚实,有淡淡的香味。
  入夜的时候雨小了,来到那个弄堂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弄堂里晾晒的衣物仍是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月光,仿佛从没有人将它们取下,却没有拦住光秃秃的树木被雨水冲刷下的最后几片枯叶。走在弄堂里,脚下尽是那些被雨水浸透的枯叶的松软质感。他来到她住的阁楼,踩过那些吱噶作响的木质楼梯,掏出钥匙来打开房门。房里开着灯。这里仍是她的房间,他们的房间。小炉子里生着温暖的火,肥胖的花猫躺在炉子旁爱理不理地看了他一眼。像她信里写的那样,楼上的一次漏水把天花板脏污成斑驳的锈色,她新买来的花瓶静静地摆在书桌上,里面不置一物。
  可是她已经不见了。
  他将行李拖到屋内放好,把花轻靠在墙角,坐到小炉子旁他以往总会拥她入怀的那张摇椅上,寻找起她的蛛丝马迹。花猫的食盘里仍有未吃完的食物,炉火里的木炭像是刚刚才添加过,狭小温暖的房间纤尘不染。他开始怀疑怕黑的她可会在这样的雨夜外出,开始想象是否她在窗边将那个游荡的影子当作是他喊出了名字。他有些不肯定如果他曾经拿出那些字迹模糊的信给她看然后告诉她自己怎样在北方的夜里握着这些湿润的信纸里入眠,她现在会不会在这里。雨声在窗外沉重又微弱了好几次。
  天明的时候他想起来,每次他离开的时候她总是副无所谓的表情,抱着花猫站在那个窗口。有几次他突然希望她开口叫他不要走,虽然他并不肯定自己是否真的会留下。一线晨光慢慢从外面悬挂着的衣物缝隙里爬进房间,是个晴天。在微亮的天色里他取出怀里的信纸,一张张在小炉子里化成赤白的灰烬。他突然知道他应该再一次离开了,她已经不在这里,而他也将不再回来。只是这房间仍会属于他和她,一如今天他看到的一般。完好无损地存在到某个时候。走的时候他把那束还倚在墙角的花拿起来插到了花瓶里,放上水仔细打理好。洁白的花瓣上攀附着几滴雨水或是露珠。
  他从北方的城市最后一次归来,只为了给她插上一束清冷的花。

Date: 12月 19th, 2007
Cate: 落木。
4 msgs

精神病患者。外二。

  精神病患者


  1


  以潮水的节奏,窗户不断打开又关闭
  黑夜在日光灯下打开自己的气息
  一束花、一个梨子,在桌子上枯萎
  一双手,拘束于白色的波浪之中


  2


  他自以为可以将一枚硬币妥善地藏好
  墙是悬崖峭壁,远端有轻叩的声响——但其本质可能如沙砾脆弱
  这预示着不安全
  预示着这里是暖棚,是玻璃的空间


  他假想着被烟雾搓揉出的那些痕迹不会渗入墙壁
  假想着,很多年以来。他的假想之敌


  3


  走廊上的灯光并不孤独
  有带着阴影的船驶过计算过间隔的一明一暗
  某个护佳节又重阳士正要去巡房或者打针(你甚至猜疑她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追忆)
  她的脚步踩在病房里趟出的河流上
  从一扇门,到另一扇门


  4


  我们有一张笑意满盈的合影
  放在案头上
  只有从梦里醒过来,才能看清里面每个人
  每个人所倾吐的物质,未消化的
  以及甜言蜜语


  5


  他的胸口是一个硕大的广场
  夜幕降临
  他侧躺在广场,摆弄一根烧焦的羽毛


  那热情将他镶嵌入黝黑的大理石


  6


  我坐上列车,铁道是火焰和马的蹄铁
  广播说:列车正奔向河流,将倾覆到底
  前方——一个穿红色毛衣的女人,倾斜着臃肿的躯体
  被掩盖,被剥离


  穿红色毛衣的女人,一道河堤


  7


  梦里面是一座寺
  需要通过雨水和冰凉的蛇,漫溯而上
  鸟类的诵经声在竹林里生长
  因为是夜,你只能隐隐看见:
  孩童焚着香、男人砍柴生火做饭
  女人们躺在地上,背上驮着禅


  8


  在墙壁上画满图案,需要的不是技巧
  是时间
  他的头发长得蔓延到那壁画上


  9


  他看见一队迎亲的人,穿过沼泽行进
  新娘已经死去
  就在回忆里的故乡,春天里第一个抽出嫩芽的那棵树上
  或者某本小说还没有被翻开第一页的早晨
  
  很多年过去了,那颗树还是只残存着几株嫩芽
  那本小说还是没有被翻开


  10


  转角处,是一个年久失修的洗手间
  传说有上吊的女鬼,滴答响个不停的水声
  她独自站立在那里
  试图在镜子中看到某段晦涩的记忆
  干瘪的面容
  然后——镜子碎裂了,只有尖利的碎片
  划开她的手腕:涌出潮湿的抑郁。


  11


  你应该是打着一把伞,站在井的旁边
  井水因此泛不起一丝涟漪
  你仍然害羞,像个孩子
  肋骨上生长洁白的鱼刺——这角度刚好
  可以盛满细小的幸福


  你说:“井水也需要呵护,就像以前你印在我唇上的那些甜蜜。”
  于是我想象你只生活在某个狭长的
  没有通路的夜里
  等待着一个影子(只是影子)
  使你的生活被缚在那个井口,无法进入,无法离去



  致桔子


  你的姿势适合于被剖开
  被从中间,进行无情的剥离
  我抽掉的是松软的内核,带着秋天的气息
  散发在空气


  我无法察觉,来自土地的痕迹
  在桌子上安静躺着的是桔皮
  里面有很多干燥的果核
  很多你也不知道的美丽的纹理



  想念


  一块干净而完整的石头
  坐在这里,可以看见地上的落叶
  小虫在上面爬过


  这多么适合想念你。于是我反复地摩挲起那单薄的信纸,那些言语
  反反复复
  就像摩挲着一些回忆,或者这潮湿的天气


  前面有几个不满意的,重新修改以后揉进来了。

Date: 12月 9th, 2007
Cate: 落木。
3 msgs

深入。外四。

  玻璃


  它碎裂在河边,以合适的角度
  进行铺陈,进行叙述
  不过在那之前,需要寻找许许多多
  许许多多锐利或者光滑的伤口
  修补起来——它们类似于过去的日子,没有共同点,没有交集
  难以拼合
  在其间或许能发现历史,或者一束光


  太阳继续穿透着
  河岸上是裸露的石头,远处有水的响声



  考古学家


  这山坡是古老的遗址,据说
  曾经有无数房屋,道路横亘其间
  还有宏伟宫殿
  每当太阳升起,指针般投下影子


  如今,这里剩下树木、洞穴
  粉红色的泥土
  他弯下腰来挖掘指针
  用一把锄头,用锈迹斑斑的手


  剖开那泥土
  逐渐地,小心翼翼地
  他也许并非寻找什么遗迹——他更愿意挖掘这山坡
  仅仅是挖掘,这粉红色的泥土


  他挖出无数的泥土,沟壑横亘其间
  当太阳落下,他投下佝偻身影
  又一枚指针



  呓语


  我经历过
  因此当你穿越那街道
  穿越黎明前来不及收割的梦
  你就踏过了我的昨天


  而你带着光,将我致盲
  然后你蹲到街角
  作为一个符号,一段旋律,或者一个词语


  我看不见
  但我知道从你自身涌出的那股泉
  清冽地洗着你的容颜



  深入


  他试图将一幅画,作为家具挂到合适的位置
  很多年以前这房间里有旧报纸:一捆一捆地扎好,一张一张地糊到墙上
  某一颗钉子下方,是交通事故和北方的城市
  他看见两年前的冬天,那里天气晴,气温零到四度
  而今天的空气,从难以关牢的门缝里闯入
  毫无缝隙地熨贴到他的画上——那幅画甚至还没有挂好
  于是他狠狠挥动手中的榔头
  震撼下天花板上的灰尘和残败的蜘蛛网,并且将画固定住(纹丝不动地)


  他后退至另一面墙,远远观望起奄奄一息的画
  坐下然后点上一支烟
  空气在他的呼吸中越来越暗



  切割


  从一个点过渡到另一个点
  不仅仅划开一条线,或者一个空间


  只有我们苍老得不行的痛苦
  从一个干瘪的子宫中,喷涌而出

Date: 10月 22nd, 2006
Cate: 落木。
14 msgs

Pink Floyd。The Wall。

  他在现实与梦境中游离,带着我们。触摸他所感受到的,那不断变化并且始终牢不可破的迷墙。


 


  这是一部几乎没有对白的影片。讲述一个叫做Pink Floyd的男孩人生成长的历程。幼年在二战中丧父,其后在母亲过分的保护下长大。成年后成为摇滚歌手,并且沉溺于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终至疯狂。


  看似简单的情节。取材于Pink Floyd乐队两位成员的真实经历。其中Pink幼年的境遇基本与Roger Waters相同,成年后的生活则与Syd Barret极其相似。1979年,Pink Floyd录制了名为The Wall的专辑,三年以后,这部同名电影作为专辑的补充或是延伸而诞生。


  几乎没有一句对白,情节的发展仅由那些交错的画面和音乐、歌曲来推动。不断闪烁的影像中,既有温情的回忆,亦有充斥着暴力的一道一道伤痕。最是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莫名浮现的动画标志。黑鹰,花朵,骷髅,锤子,十字。似是毫无意义,突兀地呈现。却又让人隐约而坚定地感觉到,它们确是象征着某些真实的存在的。音乐自然更不必说,是经历过时间洗刷而毫无褪色的声音。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以及那张专辑所着力向我们表达的东西。迷墙。因为影片非常规的叙述方式,我们很难以通常捕捉电影灵魂的方法来捉摸它。似乎只有放松自己,完全投身到那迷乱的不断变化的意象之中,才可感受到其主题的深沉重力和一种非常钝重的冲击力。但是也许亦会因之陷入影片略有些浮躁不安的情绪中,仿佛自己也是那些黑白或是五彩的画面中的一部分。


  至于迷墙是什么。自是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解释,那围绕在我们身边的,我们试图冲破,却最终将与其融为一体的。迷墙。

Date: 05月 3rd, 2006
Cate: 落木。
31 msgs

练习。叫做太阳的城市。

  太阳城的城墙是低矮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城内的榆树有很多已经高过城墙。因此从远处遥望太阳城,首先看到的会是断断续续的绿色。
  春天到来,太阳城外新绿的原野一望无际。城里的居民纷纷出城踏青。或是三两个人,执把牡丹纹样的油纸伞,徐徐走在垅上。或是数乘走得平稳缓慢的马车,车上的女孩还不住拉起帘来窥向外面。当然亦有策马疾驰的少年,留下高亢的马嘶和飘扬的襟角。
  据说太阳是被佛祖庇护的城市。所以会有这样彻底的春天。有绿色的榆树越过城墙抽枝发芽,有柳絮作雪花般飞舞,有一弯冰凉清澈的河水绕过城的西隅,也有娇嫩的鹅黄花朵悄然开放。女孩子们把那些花朵摘下,带点娇羞又很骄傲地插在头上。面色绯红。尤其是看到心上的少年时。少年们提着往年的佳酿,彼此不服输地畅饮高论。见到红红绿绿的伞下,面容模糊不清的女孩子时。亦是不敢近前去看的。只在心中猜想那是张多么甜蜜柔和的脸庞。
  这些是只属于春天的美好事情。
  到了夏天。太阳城漫长的风沙季节就开始了。年复一年且越发猛烈的风沙使太阳的城墙显得更加不堪一击。而清扫整个土黄色的太阳城是这个季节里每个人的主题,尽管这完全没有意义。
  风沙也意味着从河水发源的那个方向。会有游牧民族袭来。他们在无所事事的风沙季节中习惯于长途跋涉地袭击太阳城,掠夺食物和织物,然后撤退。因太阳城的低矮城墙难以守备,军队总是作作样子便缴械投降或是仓皇逃窜。杀戮在所难免。不过大部分的太阳城居民都会在游牧民族的骑兵到来之前出去躲避。兵芒过后,他们重回太阳收拾残局。面对一个肮脏贫瘠的太阳,重新开始生活。如果你问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为什么要经历这种无休无止的磨难,轮回般。他们会告诉你,是为了等待被佛祖庇护的春天。
  战乱和黄沙过后是冰封。第一场暴风雪代表着风沙季节的结束。然后河流冻结了,树木消寂。从北方而来的风太过尖锐,常常把窗户捅破,于是一家人就要全部腾出手来,找破洞的找破洞,寻糊窗纸的寻糊窗纸,堵的堵,补的补。若是房顶的瓦片被掀掉就更棘手,这一家人也就难免要挨寒受冻不少时辰了。
  冬天的时候。太阳城的居民们在家里围炉而坐,把费心储备但数量却总是不够的食物拿出来分享。有食物实在不够抵用的人家,会在河上凿开冰,钓鱼作食。在漫天风雪中,并不象想象上去的那么优雅。

  熬过漫长的风沙、兵祸以及冰雪,太阳城的春天就要再次来临。度过了这一刻的闲适安宁,太阳城的居民们又要为来年的被佛祖庇护的春天熬过更加漫长的风沙、兵祸以及冰雪。

Date: 02月 17th, 2006
Cate: 落木。
16 msgs

卡斯特里的春天。

  一.血脉
  
  每一个到过卡斯特里的人都会永远记住那里的春天。树立笔直生长仿佛肃杀的墓碑,天空是明澈的蓝。在一些延伸往远方的路旁,电线杆歪歪扭扭,电线上挂满干瘪的塑料袋。鸟在被电线划破的天空中飞过。阳光困顿而肮脏。四处可见的桫椤树林被这样的阳光湿润着。
  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曾经真实的生存在那里。在路边的泥塘旁,穿着汽笛般响动的拖鞋摇晃。你一定认不出我来--那时侯,我戴着宽宽的黑色墨镜。象只乌鸦一样灵敏地隐藏着自己。
  我家在卡斯特里闹市的一个角落里。每天早晨,总是有骑骆驼的大胡子从门口经过,驮着货物赶向别的城镇。那些骆驼的铃铛发出奇特的声响,就好象一只猫锐利的爪子那样挠着我家的房子。我清楚地听到房子的颤抖。这个时候阳光照进来。我洗了脸,把洗好脸的水连盆子一起放在阳光下,于是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种影子,一种和驼铃的节奏一样的颤抖下。而我也是那些大胡子中的一个。
  屋子外面人声逐渐喧嚣起来,卡斯特里没有任何异样的新的一天就这样降临。
  我就这样走出去,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踩出一行别无新意的脚印。一些不知名的鸟在房屋的高檐或者低角上面大声聒噪着,和着集市里刚刚苏醒的那些声音。卡斯特里是真实的,而每一个真实的城市都会有自己的规则。卡斯特里的早上,蒙十七层面纱的老女人们,从自己家的阁楼上下来,用带着古老腔调的声音叫卖。如果你注意看,你会发现她们的右手都戴着两枚戒指--食指一枚,无名指一枚。没有人例外。年轻的女孩子则在阁楼上编织毛毯,毛毯是千篇一律的花纹,形似死去的鸟。她们同样蒙着那十七层面纱。而那些大胡子男人们消失在驼铃和尘埃后面,在太阳完全升起以前。到了下午,大胡子男人们又从别的市镇回来,带着他们的货物,所有已经衰老或者终将衰老的女人则躲进房间清算起半天的收入,闭目养神。当然,这些只是毫无意义的细节。但这就是卡斯特里的规则,和生生不息的春天一样简单真实。
  卡斯特里的古老规则是这个城市的血脉,隐藏在地下深深地喘息着。这是真实的。与此同时,卡斯特里的那些明艳的花朵,死而复生般地开放。

  二.回忆

  卡斯特里是一个真实的城市,所以这里就注定埋葬了一些拥挤嘈杂的回忆。而卡斯特里日日放晴,因此那些回忆永不腐烂,只是在地下被风干。但是在卡斯特里马路边,那些因人们乱倒水而形成的泥塘旁边,回忆无时不刻不在迅猛地发芽。开放。如果你碰到它们,它们就会飞快地枯萎掉,而你会因此变得柔软,失去在卡斯特里生存下去需要的坚强。
  因为这个原因,我的母亲说,卡斯特里的规则是如此有序地让我们生存着。无论那些回忆多么的妩媚,和花朵一起交相辉映。只要你遵从着卡斯特里有着粗重呼吸的规则,只要你远离它们,那些回忆就不能伤害到你。而你,可以象日复一日升起来的太阳般在卡斯特里生活下去,直到你厌倦的时候。并且那些每天新生长出来的回忆会在晚上,被卡斯特里的血脉无情地勒死。
  母亲说,我们会一直生活到我们厌倦的时候,我,还有你们两兄弟。因此我知道了我的哥哥为什么要离去。他只是厌倦了,所以他驱车而过,并且在他那辆死气沉沉的摩托车上面伸开双手,以鸟的姿态抚摩了这个城市最娇艳的回忆。
  然后他就消失了。他眼睛潮湿。他对我们说了再见。接着他转身离开,在卡斯特里北边的荒原上面。
  我的哥哥走了,然后他的脸和我们的回忆一起消失了。再没有人记得这个人的面孔。
  而我依然在每个了无新意的早晨醒过来,遗忘掉夜里出现的所有意象。穿上我的吱呀作响的拖鞋。在卡斯特里干燥的空气中,我象沙漠中濒死的仙人掌一样摇晃着走过。牵着我的骆驼。

  三.芹菜

  这个季节,我们把它叫做春天。卡斯特里的春天意味着风沙。风从北方的荒原而下,扬起沙砾。穿越过卡斯特里的桫椤树林,沙砾摩擦出耀眼的声音。和那些仿佛被咀嚼过的阳光一样破碎。
  我的好朋友芹菜,她时常坐在这样的风中,蒙着十七层面纱,但依然可以看见清澈的眼睛。丝毫没有被沙砾伤害。在卡斯特里的一个角落里,回忆次第发芽的地方。她浇着水,看着那些回忆,带着窒息的痛苦破土而出,成长,绽放。等到这些回忆完全开放了,芹菜,她就戴上手套,用锋利的刀子把回忆采摘下来。回忆发出各种无力的叹息,然后迅速地沉静下来。
  如同每一个离群索居的姑娘一样,芹菜总是带着摸棱两可的微笑。抱着一束束回忆,面若桃花。她说,这样,这些回忆就会保存下来。就会保存很久。你触摸它们,就能真实地感觉到它们。你不会被伤害,但你也只能遥远地窥视。
  春天里,风沙蔓延过整个卡斯特里。大胡子男人们不再敢高高地骑在骆驼身上,他们俯下身子,发出沉重的咳嗽,一如一口古老的钟,沙哑地被敲响。老女人们,也依旧戴着两枚戒指出来叫卖货品,只是声音细小如窜过屋角的耗子。
  芹菜就在这样漫长如同海岸线的春天里触摸着那些回忆。都是关于相爱的回忆。也只有关于爱的一切回忆才会枯萎,然后被随意的葬在地下,任凭它们在那里不生不死。而发芽开放之后的回忆,无比清晰--我没有感受过,可是芹菜,她是那么说的,它们清晰得就象那些与我们完全无关的往事一样。你知道,在卡斯特里,所有不充塞着感情的回忆都不会枯萎,它们只会在你脑袋里,茂密地成长。而那些收割下来的回忆,也那么真实。因为它们,也和我们无关。
  她这么说的时候我费力地抬起眼睛,两三只鸟在晦暗的没有云朵的天空飞过,姿势落寞。最终停在了一条拖曳到地上的电线上。

  四.地铁
  
  卡斯特里的地铁贯穿整个城市,形状类似这个城市无时不刻不在呻吟着的血脉。但地铁建在更深的地下。因此,当我们坐上那些比骆驼更慢的地铁在地下摇晃时,总是会听见头顶上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声音。
  我和芹菜就常常穿越着这个城市,用一整天的时间,坐在灯光灰暗的地铁上。卡斯特里的规则--就是那些沉重的血脉,在夜里勒死了无数的回忆。因此,回忆的血液渗入到卡斯特里的血脉之中,深刻地哀鸣,或者叹息着。芹菜说,那些血脉本来是无声的。你知道,其实所有的规则都是无声的。可是,血脉里隐藏着的回忆却在不停地聒噪。比如说,你听见了吗,刚才我们的头顶上,一个死去了很多年的女人,她的高潮时快乐的呻吟。
  而我却总是不能感知那些一尘不染的细节。即使地铁在卡斯特里不息地穿越过白天和黑夜。我所看见的,也不过是地铁站台上庸碌的一切。卡斯特里的血脉,所有的声音,在我听来也不过是一团凝重的嘈杂。
  正如那天,我们步入地铁站台的时候,四处弥散着的蒸汽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黑白中穿行。像极了一些老电影。男人,女人,脸的轮廓,发青的下巴,整齐的衣领。但是最终都消失在黑暗或者一片耀眼的白色当中。所有这一切,都像是在我的童年里让我莫名所以的那些老电影一样,只留下一些令人难忘的片段。然后就湮灭。
  你要记得这些。在地铁上,芹菜对我说着。我们的右边,是两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左边是穿棉布衬衫的男孩,对面的女人毫无顾忌地在给孩子喂奶,她旁边黑风衣的男人一直盯着我们。
  这些你都要记得。芹菜不厌其烦地说着。
  因为,这是你们最后一次一起坐在地铁上了。穿黑风衣的男人走过来,脸上深深的阴影中露出微笑。芹菜看着他,并且说,是的。与此同时地铁发出老迈而嘶哑的刹车声。

  五.血脉的伤口
  
  所有真实的东西都会被伤害。只有想象中的一切或是那些完全不存在的东西才会完好无损。因此,在那个晚上,卡斯特里的无比真实的血脉喷射出血液时,我一点也没有惊讶。
  而我的母亲,所有作风正派生活严谨的卡斯特里的居民们。他们都流下了眼泪,毫无矫柔造作的成分。就在卡斯特里的中心,血脉暴露出地面,并且被划开巨大的伤口。
  整个城市发出呜咽之声。人们带着悲伤的表情向血脉的伤口处聚集,无能为力地看着那些血液迅速地喷涌如同绽放的烟花。就象一场盛大而奇异的典礼。
  在汹涌的人潮中我看到了芹菜。她和那个穿黑风衣的男子站在一起,带着漠然的表情仰望喷射上天空又重重落下的血液。我穿过如石雕般默哀的人群向他们走去。他们看见我,朝我伸出手来。
  我说,怎么了。怎么了。
  只是那些血脉受伤了而已。芹菜说。
  那么,他又是谁呢。
  这不重要,不是吗。芹菜转过头来看我。
  因为,明天,被卡斯特里的血液浸透的土地上,所有人的回忆将无可避免地抽枝发芽。而你们,将在里面找到你们的曾经被无数次扼杀掉的回忆。穿黑风衣的男人说。
  那么,你呢。你的回忆呢。你是谁。你是卡斯特里的人吗。
  这不重要,不是吗。着黑风衣的男人又一次微笑起来。
  在每个人都为卡斯特里的血脉莫名的伤口感到悲伤的夜里。我站在人群中,带着我的好朋友芹菜和一个陌生男子所带着的漠然表情,看血液冲上半空,浸入泥土。

  六.回忆的森林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卡斯特里亘古不变的规则被无情地破坏。太阳也没有一如往日般将其光芒伸入卡斯特里每个阴暗的角落--那些永不腐烂的回忆因为血脉的受伤,纷纷从被血液浸得潮湿温润的泥土中探头而出,形成了一些硕大无比而又不知所谓的植物。这些植物遮蔽了阳光,也把道路几乎完全挡住。大胡子男人们打开家中的门,看到街上这回忆形成的森林,就深深地叹口气,又把门合上。偶尔有少女轻轻推开窗户窥视外面,马上就听到她们家中传来的年迈女人的呵斥声,以及窗户被狠狠砸上的声响。
  在母亲严厉的门禁之下,我依然从窗户跳了出去,和芹菜一起行走于回忆森林的缝隙之中。
  这些死而复生的回忆,摆脱了血脉的束缚。在一夜之间,形成了比卡斯特里历史悠久的桫椤树林还要茂密的一片森林。每一株回忆都绽放出无数娇艳的花朵,并且发出微弱而饥渴的声音。偶尔也有年轻人不顾家人的劝告跑上了街,在森林中穿梭着寻找属于自己的回忆。有时不小心碰到了那些即使不属于自己的回忆,也马上露出类似于彻悟般的表情。萧索又坚定。那些回忆则瞬间倒塌下来,尸体枯萎纠结。
  他们说,你们找到你们的回忆了吗。然后,不等我们回答,他们就转身离开。向北而去。也许是要和我的哥哥一样,消失在北方的荒原上。
  芹菜说,看到了吗,让我们小心一点。我们小心一点吧,在我们到达终点之前。
  那么,我们的终点在哪里呢。
  在地铁深处的中央十字路口,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在等着你。那里就是你回忆所在的地方。那里就是终点所在的地方。
  在我们进入灯光全无,漆黑一片的地铁入口之前。我再次回头去看那些充塞着卡斯特里的无比茂盛的回忆。每一株都那么虔诚地向上生长。阳光也无法穿透它们铺满卡斯特里的大地。

  七.芹菜的消失
  
  地铁失去了血脉的提携,已经没有奔跑的力量。在我们的手电发出的微弱光芒之下,它象一只行将就木的大象,无精打采地卧在自己的墓穴。地道被黑暗完全填满。我们凭借着手电,缓慢潜行着。那些我们曾经以为非常熟悉的四通八达的地道,此刻成为一个异常复杂的迷宫。
  两边的墙壁逐渐随我们前进的步伐浮现,明暗交界处轮廓柔和。卡斯特里受伤的血脉在头顶发出衰老的喘息声——并非以前我耳中的聒噪,而是年老的祖母喃喃念着遗训般的声音。不停地有血液从上面渗下来,在空旷中勾起回音。滴答。滴答。
  我的家人,一个一个逐渐消失。从我眼前。一个一个。都没有回来。芹菜忽然说。寂静中她的声音变得仿佛是某种轻快的弦乐器发出的声响。
  是吗。
  你知道我们,卡斯特里的一角,照顾着回忆的一家人。我们替回忆浇水,把回忆收割,并且触摸它们,感受它们的主人留下来的喜悦或者疼痛。
  芹菜突然停下来。墙壁凹凸如不可思议的浮雕。她把手从上面抚过。
  那些回忆都不过是些风干的回忆。因此我们不会立刻就被它们伤害,变得柔软而无法生存。只是,回忆始终只是回忆。终有一天,我们会突然被那些回忆纠缠。然后就一言不发地消失掉。
  是去北方的荒原上了吗。
  不知道。不是说了吗。他们都是沉默地消失掉的。
  在几次走了重复的路以后,我们终于接近了地铁的中央,交汇的十字路口。证据是卡斯特里血脉那苍老的心脏所响起的沉闷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曾经见过我的姐姐。在某个不知名的城市。我的姐姐已经衰老,带着一些不属于她的回忆衰老。于是他帮我姐姐割开了卡斯特里的血脉,寻找已经融进其中的回忆。当然……也是为了你。
  我?
  你会知道的。马上。马上。
  你的回忆呢。你曾经见过它们吗。
  一段漫长的不象是沉默的寂静,如同在汹涌的海潮中的窒息。之后,一切都平复下来。
  曾经抱着回忆在我面前微笑,面若桃花的姑娘芹菜已经消失。象她的每一个亲人那样不发一语地突然消失掉。我捡起她留在地上的手电朝前走去。前面就是十字路口。

  八.地铁的中央十字路口
  
  穿黑色风衣的男子坐在卡斯特里最深处,那颗跳动着的古老心脏的下方。提着一盏散发昏黄灯光的油灯和一个破旧的水壶。面容憔悴。他说,你终于来了。
  芹菜已经消失了。你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吗。
  他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形似某种四肢着地的动物仅用后腿站起般蹩脚。他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城市,并不一定都要永远生活在卡斯特里的。芹菜只是累了。她想离开了,仅此而已。
  他有些站不稳。理所当然地,我搀扶起他,并且说,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他笑起来,虽然在昏黄的灯光中我看得并不真切。你知道,他说,离开了卡斯特里的人,就无法再回来这里生存。
  你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那时你还小。即使你当时不那么年幼,也不会记得我的。所有与感情纠缠的回忆都死去了。深深埋在地下,地铁两边的墙壁之中。
  在他不停衰弱着的语调中,我关掉手电,提起他的油灯打量起四周。墙壁上是一些让人不明所以的线条。因为卡斯特里古老心脏的巨大并且压抑的震动,墙壁有些裂缝。里面有血液粘稠地流动,令人想起食草动物那缓慢持久的咀嚼。铁轨触目惊心地横亘在对面的墙壁与这面之间,因为长年的运行已有些松动。与此同时,那颗心脏在头顶的跳动不曾停止,其声响使人昏昏欲睡。
  就在那边,心脏正下方的墙壁。往左一点,对,还有两三步的样子。就是那里。你的回忆就埋藏在里面。为它浇一点水吧。把我的水壶拿去。趁它还没融入卡斯特里无处不在的血脉。这样,它就会从那里迅速剥离出来,成长并且开放。然后,带着他,我们一起离开。
  离开?
  对,离开永生不死的卡斯特里。离开日复一日的一切。离开我们对此永不厌倦的母亲。
  我们的母亲?
  你还想不起来吗?我是你的哥哥。我来带你离开。说着他挣扎起来,把他的容量并不可观的水壶里的水喷洒到本身就有些许湿润的墙上。于是那些回忆发出细细的摩擦声,迅速地从墙壁中抽出枝条,绽放出花朵。
  摘下吧。摘下它们。然后我们一起离开。
  我眯起眼睛看这个自称是我哥哥的男子。哥哥留下的近乎废铁的摩托车,芹菜的微笑,阳光下发亮的桫椤树林,遮蔽着阳光的回忆,骑骆驼的大胡子男人,戴十七层面纱的少女。忽然都纠缠在一起。于是我说,不。不。
  为什么,你还放不下所谓的母亲吗。她只不过想把你永远留在卡斯特里。和她一样,永远守着地下轰鸣作响的血脉过活。
  不是。可是我不离开。我说,我不走。你走吧。
  我说,我不走。你走吧。声音突然异常清晰地在地道中回响。地铁在远处发出重新开始行驶的沉重声响。地道内的灯光回复明亮。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再不走来不及了。走吧。走吧。并且冲上前去把我的回忆一把摘下,递到我面前。  
  他说,走吧。走吧。眼神绝望。而我只是想着那些纠结的画面。
  我微笑着看他。坚定地摇头。而他是如此无力地和我对视着。直到地铁在我面前呼啸而过。

  九.结局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天在地道里发生的一切。我回到卡斯特里温暖的地面上时一切回忆都已经被刚刚从伤痛中恢复过来的卡斯特里的古老血脉勒死。化作地上丑陋的干瘪尸体。与此相比,我所谓的哥哥在我眼前只留下了一滩形状诡异的鲜血。那令我想起一些残破或是初放的明艳花朵。这倒好得多,至少让我觉得他的死亡不那么真实。
  芹菜的消失则是如此真实。如同卡斯特里真实的阳光。穿过桫椤树林的风和沙砾。
  而我则继续生活。一切都继续。包括我在内的大胡子男人们依旧赶着骆驼到邻近市镇交易;女人们依旧带着十七层面纱。血脉的伤口迅速愈合。一切都不过是卡斯特里的一个寻常的春天发生的寻常之事罢了。

  终于在昨天完成。有关Castries,那里的春天,桫椤树林。已经放在[url]http://article.rongshuxia.com/viewart.rs?aid=3560883[/url]。
  给我的好朋友芹菜。永远快乐。

Date: 12月 7th, 2005
Cate: 落木。
33 msgs

PERFECT BLUE。

[img]http://images.blogcn.com/2005/12/3/12/juanvamos,2005120323595.jpg[/img]                                              
  最近时常失眠,在深夜中固执地清醒。在被子里抱成一团,手脚之间却只是互相冷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
  记得暑假时看这部PERFECT BLUE时,也曾如此手脚冰凉。
  影片内容简单。偶像团体中一歌手退出,投身演艺以谋求更大发展。其间不得不作出许多痛苦牺牲。拍性感写真, ** 。由此引起其以往歌迷的强烈不满。周遭大凡与其清纯形象毁坏有牵连的导演,摄影师纷纷被杀。而一个可怕的影子亦萦绕在主角周围。于是主角逐渐开始崩溃,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她甚至要每天上一个记录她每天行程的非她所写的神秘网站才能肯定自己今天做了什么。而危险步步逼近……究竟谁是凶手呢?
  难忘的是影片成功营造的诡异氛围和虚实交织恰到好处的娴熟手法。这应该是导演今敏早期的作品,但仍难掩其锋芒。特别是比起其后来著名作品《千年女莫道不消魂优》的过分跳跃和意识流,《PERFECT BLUE》更不失为可以更完整表现今敏才华的一部作品。
  一直忘不了片中金鱼死去,女主角失声哭泣的镜头。令人沉入如海报般完美深沉的蓝色之中。而后手脚冰凉,怅然若失。
  那也许正是PERFECT BLUE之题解。

Date: 12月 6th, 2005
Cate: 落木。
9 msgs

银河铁道の夜。

  在听久石让的《银河铁道の夜》。鸟把整张专辑传过来。大致是一首接一首的钢琴,以及小提琴。无甚剧烈的波动,只是和缓地铺陈开来。如在树木荫蔽的庭院中隅隅独行。
  但其中有淡薄烟雾升起,因而带上微末忧伤及颓废。微末以致其缓缓灼伤人心而使人不知。

  来说说吧。

  三人の漂流者一开始让人想起夏天雨时从屋檐下跑过的感觉。节奏明快的钢琴,如调皮的小猫在琴键上走过般自然。中途少感阴郁,但转瞬即逝,象清新的雨时偶尔飘过的黑极的云。尔后曲调终转沉,小猫成为过客。
  作专辑名的银河铁道の夜由贯穿始终的如雨滴下坠的钢琴和声音少感粗重的管乐器组成。听完有不可接近之感。仿佛是一道防波堤在眼前横陈那样。当然也许只是我的幻觉——在那松软的旋律和可探的间隙中有什么拒绝着外物的东西:防波堤上即将分手的情侣,他们的吻,喝光的几听啤酒,最终没有流下的泪。就是这样干净简洁,却又拒人于千里的感觉。
  プリオシン海岸中小提琴与钢琴交织出现。类似于秋天落叶满地的街道的大背景中,钢琴如脚步深沉或轻巧地扣击地面,小提琴则扮演风的角色,缠绵地纠结人心。
  天気輪のワルツ有压抑感萦绕。纵然其间有灵动钢琴作衬,但基调仍显蓝偏灰。意外地想起一群跳芭蕾舞的动作一致的女子。
  有冬春感觉交织的是鳥を捕る人。开始一段令人想起北国以及凛冽的风。之后迅疾转入明快且决绝的调子,是春天,但又隐含死亡的气息。明快且决绝之死。类似满山遍野的樱花,却又热烈得多。
  ジョバンニの風景是流动的音乐,至少自己这样觉得。是那种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快或者不飞快消逝的风景时,应该响起在耳边的音乐。即使闭上眼睛,亦可以通过其看到外面,故乡逐渐远去的风景:微微泛蓝的天空,被风掀起麦浪的田野,屋顶破败的老房子,不知所踪的初恋女孩,每天都骑自行车穿过街道的男孩……是这样的,那些逐渐在身后褪色的风景。
  北十字前面一直无甚吸引人。只是空灵的声音不断此起彼伏而已,有聆听空无一物的湖之感。中间突然沉缓,恰似聆听前述的湖时坠入其中,不断下沉。如是。
  最后是自觉有学院式严谨的カンパネルラ。编曲华丽规整,一遍听下来有水银泄地之感。再听可以渐次编织出更多繁复画面。可以具体想象其基调是白色,质地为银,温度寒冷。但绝非冬日之感。能够勾起对遥远的森林和薄雾的念想,以及空无一人的宫殿。而我们在此过程中由外延被那一个一个连绵起伏的琴音所拉扯,逐渐触摸到其内在……不动声色的忧郁,还有完好无损的悲伤。

  十二月。逐渐开始冷极。鸟传来的音乐从其开始被聆听时失去其本来的意义。

Date: 01月 26th, 2005
Cate: 落木。
121 msgs

花暗

  在一些雾气弥漫的早晨,我醒过来,并且走入到那浓雾中。空气坚实得像一堵墙,又或者说是鸿蒙。一切都模糊不清。
  时常地,我站在路边看附近的一片树林。雾黏着在树林里,又迅速地抽离开来。这个时候我常常会觉得难以呼吸。
  我想坐下来,和那些,我爱的人。只是这样。或者告诉他们,那些漆黑的黎明里,雾气是多么地沉重,令人窒息。然后,或者你们要流泪,或者漠然,都已经与我无关。
  我就要离开了。这是唯一真实的事情。

  那么多日子迅速地过去了。我还记得那个七月,那个九月。纯粹的阳光,那些尘埃。一切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从另一个城市凛冽的风中逃了回来,我却又迅速地陷入到这个城市的雾霭中。一切束缚都是相似的。不同的只是疼痛时,用以沉思的姿势。

  一直在下雨。漫无目的地做公车在城市里绕圈,窗户上慢慢氤氲起来。雨水干净而深沉,和那些树木纠结。不禁觉得,这个城市竟也是绿的。
  车内有人说话,一些开心的事,抑或不开心。但都是细微的幸福。想起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放学回家。扶住车上的把手,先是冰冷,然后手和不锈钢一起温暖起来。
  那时不知道,这样的路途,亦是值得感激的。

  其实也是喜欢阳光的。那个时候的明亮阳光。然而一切都慢慢褪色了,在记忆中,最终定格成晦暗的旧照片。最终失落。

  害怕在这样的夜里失眠。月光凌乱地打下来。我伸手去抚摩,然而却只感到月光的寒。于是坐起来。每一个城市的月光都如此冰凉。四处流泻。
  这样的夜晚就适合于疼痛。而我不停地对自己说,疼痛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于是心里面那些老去的伤口重新裂开,滴血。我则清醒过来。我还活着。
  木地板反射着光怪陆离的月光。班驳,错乱。就仿佛那些血液在上面被蒸发,留下的触目惊心的血迹。你看见它它就衰老了。
  那些血液或者暗示死亡,或者充塞着不彻底的遗忘。

  我去看了木木。她坐在她空洞的房间里,还在不停作画。她还是一个孩子。那样真诚地,画着她心中真实的东西。流光,影子,或者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
  木木,我说,你要画到什么时候。
  可是我的木木,她只是掉下了眼泪。
  她就住在那个病房。1037。我一直会记得。在那个漂亮的精神病院。

  我相信我们都是一直在等待什么东西的,否则城市就不会成为一个城市。城市是那些在等待的人停留的地方。没有了等待,城就成了空城,最终破败。
  当我还是一个像木木那样单纯的孩子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等待过我的柏林。那样,春暖花开。

  而没有了等待,我们也是注定要在废墟里苟延残喘的。或许还能麻木地快乐。

  所以疼痛一直是真实地跌入我梦中的。那些树木般的疼痛,枝杈繁多,指向天空。肆无忌惮地将记忆重新翻起,汹涌却无声。
  窗外雨水连绵。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不真实的。透过泪水,模糊的玻璃,雾气,我一直看不清。
  所以一直忍受。正如现在,一边写字,一边痛。

  我无力了。可是即使穿越过无边的沙漠,寂寞的鸿蒙,空旷的城市,我还是会拥有那些记忆。即使奄奄一息,也会保存着。
  在某一个花开的地方。
  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了。除却我的眼睛,那些模糊,像是执着的梦魇。越积越厚。

  坐末班车回家。车上有年轻的情侣争吵,然后疲倦。路灯忽明忽暗。闪烁着沉默。他们把手握在了一起。我想,那接触的掌心一定温暖干燥。
  月光静静蔓延着。公车像在纯粹的时间里前行。
  而日子也是这样,纵然疼痛并且失落。明天也还是会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在某些瞬间,我们看不到罢了。
  所以我必然会迷失在某个早晨。寻找我的柏林。在墙壁一般厚重的雾气中。我依然是相信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合着日光,雨水沉睡多日。恍惚间醒来。外面又是浓得化不开的雾。睁开眼睛,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什么又是我没看到的。
  忽然想起木木画的那些花朵,沉溺在血液中。还有那些痛苦的枝条。于是我看见木木干净的瞳,伴着那些花朵。瞬间。就暗淡下去。

Date: 12月 16th, 2004
Cate: 落木。
9 msgs

想象我们曾经纯洁

隔在窗子外面,脸
胡乱地长大了
我说日子过得很慢
那么些年月,胡子只收成了一茬

你意外地灼伤自己
很多年,牙齿疼痛不已
你沉入水底
隔夜的草
在胃里发酵
很多壁垒被穿越,我听见声音

我们

她象一把伞,又或者说是
一抹黑暗
在泥泞中惊起飞鸟
然后转过头观望

一串串秋天的果实碎了
她背对着我
她什么也不说

曾经

我站在池塘边
垂钓

我象个孩子
放走的不止是鱼

纯洁

来自隐秘的喘息
你迈入并深陷了墙
外延和漏洞被掩盖
在数米以外,你象征了纯洁
象朵真实的花